紧接着第二天,我立马从朋友家搬了出来。除了电脑以外,我只有少的可怜的行李。
与其叫做搬(移)家,不如说是移动。就连这移动,也是朋友用车帮为代劳,于是我以轻微运动的心情对待了这次所谓的搬家。
“任何时候若有困难要记得回来找我们”,朋友的母亲在我向其道别时,对我说了这样的话。
离学校五百米左右,转进几条曲折的小巷,安静且简陋的外围地区便是甲乙考试院所在之处。
它虽坐落于墙漆剥落的老旧的三层,但因为建筑的背后有座小山坡,没有什么比那空气清爽之地更好的了。
在通往小山坡进出的入口处,几株樱花树摇曳伫立。
“考试院?这不是准备司法考试的地方吗”?
从车上下来的朋友,露出了难以理解的表情。正如我所担心的一样。
我内心正猥琐地盘算着:硬说自己是考试生就行了。然而,我们却对一个重要的事实尚不知晓——
从那时起,这世上的考试院已开始承担起小旅店的角色了。
即,真是庸人自扰。
这一变化的缘由无法知晓。总之1991年,正是打散工的和红灯区的从业人员们开始把考试院作为宿舍的时间。
那是考试院里还残留着备考生的最后时期。
因此,无论是对于找去考试院的人,还是考试院本身来讲,都是有些难为情的暧昧时期。
不管怎样,对于这一事实毫不知情的我们,小心翼翼地上着台阶。这不是任何人的错。
二十几岁的时候,谁都是以名字和外貌来判断这个世界的。
那时,我们正值二十岁。
不管怎样,那地方挂着“甲乙考试院”的牌子。
终于,到了考试院玄关的我们,做了个深呼吸,小心地打开了门。
玄关里无落脚之处,密密麻麻地摆满了十双运动鞋、四双皮鞋、五双高跟鞋、和三双拖鞋。还有一双房子主人根本无法预料的白皮鞋。
室内肃静。
走进玄关,首先写着巨大字体的牌匾震慑来客。
谁都能写的毛笔字。谁都不会挂的土气相框。
还有玄关下方的像老鼠洞一样的玻璃窗里,可以看见一个小小的前台。
老板是位五十多岁的大妈。
“啊,您是之前来过电话的那位吧”?
“是”,我用尽可能肃静的嗓音回答道。
我们被径直领去房间。
那是一条诡异的长、窄、且昏暗的,宽度约为四十厘米左右的走廊。
因此,像玩火车游戏一样,我们不由自主地排成一列。
火车,十分肃静地开进了隧道。
然而,隧道的中央,有个人打开门蹦了出来。
要出现冲撞了!
就在那个几乎可以高声惊呼的绝妙时机,他敏捷地转动身体紧贴到墙壁上去了。
那是一串令我们惊讶的迅速且娴熟的动作,且全程肃静悄然。
怎么可能!
跟着从这人身旁通过的列车领头,我们以同样的动作转动身体,从他旁边错过身来。
我咽了口口水。不知不觉间,我踮起了脚。
房间,在走廊的最深处。
“只有一间空房”,老板摘下钥匙便喃喃自语起来。
“明天也有人想来看这房子。但我已经告诉他们有人先来看房了。我跟就说啊,这房子的主人啊,也是注定了的。”
突然话多起来的老板在打开房门的那一瞬间,我们真心受到了惊吓。
因为就那空间的大小而言,与其被叫做“房”,不如说应该被唤做“棺”。
茫然失措。我放下了踮起的一双脚后跟。
简而言之,完全没法伸腿的空间里,却放着桌子和椅子。
这就是你学习的地方。
当困意袭来。必须得睡了。
就把椅子抽出来,放到桌上。
啊!书桌下面有如此宽敞的空间呢(考虑到房间的面积,的确可以说是宽敞的空间)!
在那里面,我伸直腿,躺下来。
简言之,睡了。
以那个姿势躺在地上,可以看到别人家横穿天花板的两条晾衣绳和紧贴书桌上方的小衣柜。
天花板的中央,开着一盏如同x光照片里朦胧的骨头一般的超小型日光灯。
那灯光像骨折的锁骨一样虚弱,像投影里的人体一般虚幻。
虽然是不怎么想看到的灯光,却在除了睡觉以外的时间里,那日光灯总是开着。
因为没有窗户。
“那饭怎么吃呢”?
“啊,请跟我来”。
我们再一次地像玩火车游戏一样,去到了这栋建筑的屋顶。
那里有一间小小的屋顶房。那房里放着一张四人用的饭桌和一只大型电饭锅。
老板自豪地打开饭锅锅盖。
像是放了很久的饭。可是很多。装在饭锅里。
自己只要备好菜随时都可以来吃。因为饭,总是有的。
还有可以被当作个人空间的狭小而密集的共用盥洗室、卫生间、休息室和公用洗衣机,以及各个房间都配备了一台破烂电视机。
“哦对了!各自得购买自己的手纸,各用各的。我当然明白这个我本来应该提供的,但一旦放在共用的卫生间里就会被拿走,那我得负担到哪是个头啊。所以事情变成这样,也请你们理解一下。”
“那我就开始卸行李吧。”
怎么说呢?我意外地沉着地如此说道。
就在我递过第一个月的房租,在账簿上登记完个人信息,接过钥匙的那一瞬间,我突然有种成了大人的感觉,不知怎么的,有种对这个世界有了些许了解的心情。
就如我当时在破败的家里遮遮掩掩地把行李抽逃出来一样。
我一言不发地开始把一台电脑和五个箱子往房间里挪。
在我一边挪着那台几乎和走廊宽度一致的显示屏时,朋友这么悄声说道,
“这里真的能住人吗”?
不知怎么的,他没经细想,便一下子说住在这种地方是非人道的话。
根据不同的听者或其不同解读,那是足够让人或生气,或遗憾,抑或是满怀悲伤的话。
然而,在听到那句话的瞬间,我出乎意料地觉察到自己的感受,真是怪事,我不生气、不遗憾、也不悲伤,唯觉孤独。
搬家就那么结束了。
把门锁上的我,走下楼去送别了朋友。
“真的可以吗”?
吐出一长条烟雾的朋友问道。
好似在这个地方得了黄疸病一样,他带着泛黄的表情。
“嗯可以”,我回答道。
朋友抬头看了会儿天空,静静地发动了车。
“谢谢你。走好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红色跑车驶下小土坡,消失在视野里。
不知从哪来的一阵春风,拂面而来。
我停在原地再抽了一根儿烟。
整个世界一片肃静,进出小道的入口处,那几株樱花树仍然摇曳伫立着,那是个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地发生了那么几件事情的1991年的春天。
回想起来,为何是那样明媚的春日。